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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ichell

最重要的小事

初中時,我踏入了青春期,總愛跟同學打電話聊天。那年代沒有手機,我長期佔用家裡電話,媽媽覺得我防礙到家人,也因擔心我太早談戀愛而責罵我,反叛的我就會頂嘴,常跟媽媽吵架。

有一天,爸爸竟然拉了一條新的電話線進我房間,安裝另一台電話,給我一個獨立的電話號碼。他對我說:「你現在長大了,一定是喜歡跟朋友聊天的,我十幾歲的時候也是這樣。為免你跟媽媽常爭執,我安裝這電話給你,你在房間裡講到夠吧。」媽媽後來也贊成這安排,沒有再罵我。我那私人電話,一直到我二十多歲出國念書時才取消。

回想起來,我不知道那電話有沒有對我產生不良影響,我只知道,這件事讓我跟爸媽更親近。後來我談戀愛了,也會如實告訴他們,我甚至會把感情上的喜與悲跟爸媽傾訴。我也知道,假如他們一直指責我或禁止我用電話,我必定會為了跟朋輩連結而經常外出不歸家,而且會對抗爸媽,不再跟他們溝通,也絕不分享自己的生活點滴。

其他一些小事

我初中時流行《YES!》青少年雜誌,我常買來看。有一次,爸爸看完整本《YES!》,他笑說:「我明明看完了整本雜誌,但卻不知道自己看了什麼。」我打趣地回應:「哈,可能是你跟不上潮流吧。」事後回想,爸爸其實覺得《YES!》內容空洞膚淺,但他只是表達讀後感,從來沒有批評和阻止我的選擇。記憶中,爸爸平時訂閱《讀者文摘》和《亞洲周刊》,也常廣泛閱讀有深度的書籍,但他不但從沒嫌棄我看《YES!》,也沒有企圖改變我,引導我閱讀他認為好的書籍。

二十出頭,我愛上自主教育,到外國念教育和心理學時,課餘就閱讀自主教育書籍,探訪當地的自主學校。有天,爸爸在長途電話裡跟我說,他正在讀《夏山學校》這本書。我很驚訝,問他怎麼會看這本自主教育的經典作品。他說:「因為我想了解你的思想,了解你最喜歡的東西。」爸爸工作忙碌,對教育沒有興趣,卻竟然特地閱讀一本我喜愛的書。

畢業後,我到外地工作,加上出國念書的日子,我離家已五、六年。在外闖蕩,經歷起起跌跌,有天,我帶著支離破碎的心回到家,哭著對爸爸說:「我在外生活得累了,我回來了。」爸爸沒說什麼,只是聆聽我訴說辛酸,最後輕輕說了一句:「你想往哪裡闖都可以啊,累了就隨時回來吧,這裡是你的家。」

有沒有寵壞?

如今,我成為了母親,面對兒子不同階段的不同需要,我的自然反應都是盡量滿足他,或盡力調整環境,找折衷方法,同理他的需要,跟他好好溝通。有時,我也會因孩子某些行為而動怒,但我發現,我比較能夠明白孩子的苦衷和情緒,我憤怒過後,比較快會自我反思,覺察自己的執著和心結,然後修正自己,跟孩子修和。

前陣子,兒子愛上Minecraft電腦遊戲,我跟許多家長一樣,會憂心他沉迷電動,影響健康。那憂慮引領我去反思,去面對自己的恐懼。後來,我在擔憂之中,騰出時間陪伴孩子玩Minecraft,叫他教我玩,設身處地從他的角度看待事情。其實我一點都不愛打電動,就像我爸一樣,他一點都不喜歡《YES!》,甚至覺得無益,但為了進入孩子的世界,為了跟孩子連結,我選擇放下批判,用心去了解他。後來,我不但感受到他的得著和快樂,也能夠跟他平等溝通,維持健康親近的關係。

當別人質疑我是否寵壞孩子時,其實我並沒有什麼理論反駁,也沒有統計數據支持我的做法。我只是想:「你有沒有試過,社會普遍聲音是批評年輕人「煲電話粥」時,爸爸幫你拉一條電話線進房間?你有沒有感受過被父母如此理解和信任?你知道這種信任和無條件的愛有多大影響力嗎?」我真的不懂解釋,嘗過全然被接納,就會明白;感受過這種愛,就能夠分辨信任和放縱。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記憶中,爸爸常閱讀學習,為自己訂立人生目標,並一一達成。他到六十幾歲,還帶著媽媽上療癒課,面對人生課題。爸爸的愛對我有深遠的影響,不是因為他完美無暇,而是因為他沒有期望我承接或彌補他的人生。他會經營他自己的生命,追尋自己的理想,但從來沒有設一個框給我,要求我有什麼成就,成為怎樣怎樣的人,也沒有假設若教少我一項人生道理,我就會變壞。在他心目中,我本來的模樣就已經夠好,他對我的接納、信任、放手、「沒框框」,反而讓我很早就思考生命的意義,學習為自己的人生負責,也因為不需要滿足他的期望,我能夠真正為自己而活。

最近,我跟爸爸提起「拉電話線」事件,我告訴他我有多感激他:「爸爸,對你來說,也許只是拉一條電話線,但對我來說,那條電話線代表的明白和信任,不知不覺成為了我生命裡的內在資源, 滋養著我,給了我龐大的力量去愛,去接納自己,接納孩子。」

這幾年,我實現了二十年來的自主教育夢想,凝聚了一群理念相近的人,跟小朋友一起自主學習。每天除了照顧兒子,我還陪伴著一群小朋友,看著他們探索生命、面對挑戰、經歷起跌、自在自主地生活。我真的覺得,是那條電話線,支持著我去理解孩子,接納每個小孩原本真實的模樣;是爸爸媽媽曾經給予我的愛,讓我今天那麼享受跟小朋友在一起,給予他們我擁有過的愛。

而我深信,今天,我們每一次同理孩子,每一次對他們的信任和接納,每一個將心比心了解孩子的片段,必然會在他們心裡留下痕跡,成為他們將來的內在資源,支撐他們去活出豐盛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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