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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關係裡看到自己的傷口


很多工具都可以幫我們了解自己,而對我來說最有效的工具,其實是我們身邊的人, 尤其是當我們發生衝突的時候。我試過在別人使我們不開心的時候,把焦點拉回到自己,然後有很大發現,包括我的恐懼、埋得很深的傷、放不下的心結…

一天,我和伴侣路經一間傢俱店,我興高采烈的進去,希望為當時的新家佈置一下,記得我當時很興奮,左看右看的。正當我轉頭想問他選哪一個的時候,才發現他原來目無表情,一臉置身事外的模樣,他的身體語言就是:「你看完了沒?我一點興趣也沒有,快點走吧。」我原本高昂興奮的心情,就在看見他那表情的一剎那跌到谷底,心裡的熱情完全熄滅。

然後我帶著一股憤怒,說不看了,離開商店。

從表面來看,我憤怒是因為他很掃興,他置身事外,他冷漠,他的抽離,他沒有用心去佈置我們的地方,他不懂享受跟我一起去建立新家的過程。

可是我知道,這些對他的指責,都只是表面的一層。最深的那一層,必定在於自己。於是我跟他說:「我很憤怒,很氣你,但我知道問題在我自己那裡,卻未知道什麼,請你給我一點時間。同時,因為我要釋放我的憤怒,我想罵你,你讓我罵吧,卻不用防衛反駁,因為我只是在釋放我的情緒,不是真的在罵你。」接著,我大概罵了他十五分鐘吧。*註一

釋放了憤怒之後,我就能夠靜下來,把一切拉回自己那裡。我為甚麼會感到憤怒?我的甚麼心結被觸動了?他的置身事外和冷漠,為什麼會使我有那麼大的反應?我問了自己無數的問題,都是在看自己為什麼會感到受傷。

後來我們討論著,我突然發現,那個置身事外的模樣,很熟悉。那是爸爸。

真正讓我受傷的,是爸爸的抽離,爸爸冰封了情感,爸爸在自己的世界裡,誰也走不進去。

結果,藉著他不投入看傢俱這件小事,我觀照到自己最深層的人生功課。那晚,他像鏡子般反照了我自己的傷口,也就在那件事之後,我深深的明白到,他出現在我的人生裡,就是要把我埋得最深的東西都照出來,給我機會去處理,然後成長。那晚,我終於明白人為什麼要進入一段關係,原來當我們在關係裡,我們可以看清自己的模式和人生課題。那晚,我心裡想,嗯,我願意跟他一起走以後的路,願意支持彼此成長。他彷彿感應到我的心,兩天之後,求婚。*註二

愛,跟他是否投入看傢俱、是否細心體貼、有否抽時間陪我,有否買生日禮物給我、能否逗我笑、是否遷就我 …… 都沒有太大關係。

相愛,不是填補雙方空虛的心,不是透過對方的愛來肯定自己的價值,不是借對方的某些條件來掩蓋自己的自卑感,更不是互相索取愛 。

相愛到底是什麼?

我實在想不出我們之間有什麼浪漫的場面,也記不起他有怎樣逗過我。對於愛,我沒有什麼理論,卻有一些畫面,在我心裡,愛是:

我倆爭吵得激烈之際,停了下來,說:「不如我們先各自往內看,是自己哪個傷口被觸碰了,十分鐘之後我們再討論吧。」

我發脾氣罵他時,他在旁微笑說,「發啦發啦,把你的憤怒發出來,等下再討論。」

是我指著他說:「我警告你,不要再遷就我了,你真正的想法是什麼?請你做自己。」

是當對方在困局裡未找到出路,靈魂選擇留在痛苦裡時,我說:「只要你明白這是你的選擇就夠了。我接納你的步伐,你慢慢來吧,我會繼續創造我的人生,不理你了。」我們的「不理」,是一種信任和接納。

是我倆都看到對方的soul, 而不只是看到軀體外貌和性格。

是我倆在對方面前是徹徹底底的自己,包括雙方的陰暗面,我倆都一清二楚。

是無論他是否在我旁邊,我都感到平靜安穩快樂。

是我從來沒有問過他愛不愛我,因為愛,不是別人給的 。

是我只會問他 :「你愛不愛你自己? 」

寫於2009年

2017年加註:

*註一:這是八年前寫的一篇,現在重看「我罵他十五鐘」這段,覺得自己好變態!聲明,我已經不會這樣把情緒發洩在對方身上。後來的日子,我學會了自己處理情緒。事實上,情緒需要被釋放,但不可以影響到別人,不該發洩在他人身上。

*註二:事實上每一段關係都是一個機會讓我們看清自己的人生課題,然而不代表每一個人都是合適的結婚對象。讓我願意跟他一起走以後的路,當然還基於很多因素。

Photo by Mandy 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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