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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嗎?


這幾年我被問得最多的問題是:「習慣了得到滿足的孩子,當面對限制時,怎能夠適應?」

聽說,要讓孩子能適應現實,就該早早教他妥協。

我在孩子的嬰幼兒期,沒有教他妥協。我只盡力滿足他的自然需求。

玩夠了嗎?

孩子十個月時,拿起任何東西都會拋在地上。那時他喜歡把幾個小硬球從村屋家梯級上逐個拋下,聽到噠噠噠聲便大笑,笑完就檢回球來,再重覆拋。

我知道他需要練習用手拋東西,於是每天陪他拋,一拋就幾個鐘。等到他有天拋夠了球,便再沒亂拋東西。

一歲時,他不斷把面紙盒裡的紙巾抽出來。我等他抽夠了,就把紙巾檢回來,叠好待用。而他抽了幾次,也就夠了,再對抽紙巾沒興趣。

一歲半時,他沉迷洗衣服的程序:把衣服放進洗衣機,加洗衣粉,開機,等洗完了,把衣服取出到籃子裡。他每天需要重覆這程序七八次,我只好給他乾淨衣服放進洗衣機,假裝洗完再拿出來。我等了一個多月,他才夠了收手。

一歲八個月時,他愛在廚房模仿我們工作,卻不夠高,我們自製了一個木台,給他站高在廚房裡「幫忙」。他夠了就自動離開。

這些例子多到不得盡錄,那時候我每天的生活,就是陪伴他,看著他重覆做這些事。我無法每次都透徹了解他為甚麼要這樣做,但他似乎非常清晰,他知道幾時是不夠,幾時是夠了,而當他要學的學到了,滿足了後,會流露出「夠了」的眼神,然後停止那行為,進一步發展其他領域。

哭夠了嗎?

他天生個性高度敏感,要求多、清晰而仔細,情緒豐富。他哭的時候,激烈淒厲。他大哭時,我沒有為了要他停止哭泣而分散他注意力,也沒有要求他快些平復。那個階段,我說得最多的就是:「我感受到你真的很難過,我在這裡陪著你,你慢慢哭,哭到你覺得夠吧。」

除了安撫,大部分時候,我就只是抱著他,陪伴他與那激烈的情緒並存,等情緒過去。

後來我發現,原來我在孩子的頭幾年,無論是他玩時,或是大哭時,我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等待,等他「夠」。

那些日子,當有人問我孩子將來會否不懂面對限制時,我只懂搬專家的話。

心理學家Robin Grille在《善養小童成大同》裡說,嬰幼兒的自然需要愈得到滿足,長大後便愈能夠尊重其他人的需要和界線,這種滿足感能讓他們有強大的情感力量去承受別人的拒絕及人生的失望,接受有些事不能如願以償。這些滿足的嬰兒,長大後會比較合作,富同理心和良知。他更指出,孩子良好的紀律,是由嬰兒期得到的回應和情感連結開始,而不是靠過早訓練妥協而成。

當時,我孩子還是幼兒 ,我除了引述專家的話,並沒有其他證據。因為我身邊沒有一個成人是親身經歷過兒時大部分自然需要被滿足的。我也不認識哪個媽媽是如此滿足孩子需要的。(我是後來才遇到同路人!)

孩子愈滿足,就愈合作

直至孩子四歲多,有一次,他又提出了一個要求,是我當時無法滿足他的。我同理了他的渴求後,便說我無法答應他。我彷彿已有心理準備他會失望而哭,可是他的反應卻是誇張地垂下頭,一副假裝沮喪的樣子。

我有點反應不過來,說:「你做咩?」

他微笑地說:「我扮失望囉。」

我不禁大笑,內心感到無比觸動和驚愕!原來不知不覺間,他已建立了承受失望和妥協的能力。

我等了他四年多,才明顯感覺到他有力量去面對限制,懂得妥協而不扭曲自己。

往後的日子,他愈來愈有彈性,很容易跟他講理。他那有要求的性格並沒有變,但他會因顧及別人而讓步,也學會了欣然接受某些限制。

偶爾失望較大時,他仍然會毫不壓抑地盡情哭。我最欣慰的是,他當下表達的就只是當下的失望,沒有累積來的憤怒等複雜情緒。所以他往往大哭十數秒,那失望和難過就輕輕地過去,很快自我調節好情緒,重拾愉快心情。

是我孩子教會我,健康的人不是沒有負面情緒,而是能夠在不傷害自己和他人的情況下,全然表達每一種情緒,悲傷到夠,快樂到盡,有能力與情緒共處,然後找回內在的平衡。

被滿足的記憶會儲存在嬰幼兒的細胞裡,讓他將來感到生命的本質就是內在充足的。在這充足感裡,限制,是一種明白、同理,和選擇,而非一件無奈或必須要對抗的事。

有人會誤以為我可以完全滿足孩子所有要求,這根本不可能!

我想,重點是即使我無法滿足他時,我並沒有跟他站在對立的位置。我認清他的需求,然後盡量在不影響他人,不委屈自己的情況下,調整環境,找折衷方法。

久而久之,他知道現實裡的局限,明白我已盡力,他在不能如願時也感到被同理。

也許,是這種我倆是同一陣線的感覺,滋養著這段親子關係,讓他更有力量面對限制。

一個人在支離破碎的剎那,支撐著他捱過去的,必定是他生命裡儲存過的愛,而不是他有多適應支離破碎。孩子將來能否正面面對限制,取決於早期的滿足感及與照顧者的連結。

我正在寫這篇文章時,孩子走來問我寫甚麼。

我:「若一個嬰幼兒常常得到滿足,你覺得他長大之後會不會無法面對限制?」

他:「當然不會。」

我:「那你覺得是怎樣?」

他:「是相反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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